字号:    

[原创]夜走汉中道

夜走汉中道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我从省城师范大学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到陕南安康地区工作,定在国庆节后出发前往报到。那时交通极为不便,又碰上了雨季,只能乘火车经宝成线至阳平关,然后搭汽车往东经由汉中再到安康。

国庆节前的几天,同行的一百多人都在忙着打点行装,以便先行运至西安火车站办理托运。我的被褥很简单,要带的书却不少,满满地塞了四只木箱。由于是初次远行,不免担心行李丢失;为此,好友周君特地代我用毛笔在几只木箱上一一写上了西安——阳平关——汉中——安康的字样。十月三日上午,当我们一行乘坐的火车驶离西安时,连绵的秋雨还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从车窗往外透过雨帘看去,大家的行装竟还堆放在月台上;尽管上面覆盖着篷布,但一路上我总是在惦念着我的那几只书箱。

车到阳平关站已经半夜了,雨却愈下愈大。站外一片漆黑,脚下泥水没胫。好不容易大家一个挨一个摸进了候车室,却也仍然只能撑起伞在泥水中站着,等候领队的同学为我们联系住处的消息。约摸一个多小时后,消息终于传来,我们跟随一把手电的微弱光亮,又一个挨一个地顶着大雨、踩着泥水,向不知什么地方摸去。散落在山间公路旁的几盏闪闪烁烁的电灯光,给大家带来了希望。

谢天谢地,一行人总算是到了目的地。这是一处旅店,门对公路,背靠大山,院内搭盖着比教室还要大的几座棚屋,看来今夜我们就要住在这名副其实的集体宿舍里了。大家在昏黄的灯光下,草草抹了脸、冲了脚,赶紧上床入睡。人困马乏,能有此等条件,已经心满意足了。

山间的黎明,出奇的静寂。棚屋后山林中的鸟鸣,唤醒了我们。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学子们没有谁去关心花香鸟语,大家操心的只是天气。还算好,连日的大雨 总算 停下来了。饱餐完毕,等到十点以后,我们陆续搭乘代客车”——敞篷大卡车,向汉中进发。卡车沿途时而遇到被山洪冲毁的路段,时而小心翼翼地驶过水流湍急的河沟,时而在山间低洼不平的公路上爬行。大家个个提心吊胆,颠来簸去,昏然欲睡。傍晚时分,汉中到了!

汉中市是专员公署所在地,因临汉水之阳,南面汉山,故名。这里山清水秀,物产富饶,素有小江南之称,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久居北方,乍到此地,且又是久雨初晴,远眺青山叠翠,近看树木葱茏,空气清新湿润,汉中给我留下了美好的第一印象。

我们一行住在西大街汉江旅社。领队同学告诉大家:因去安康的公路、桥梁多处被毁,一时还难通车;再者行李尚未运到,所以放假休息数日,何时起程,等候通知。这倒是巴不得的事呢。于是,同行的几位汉中同学,便自然成了我们游览市容的向导。我们看了市内的饮马池、莲花池等几处名胜古迹,品尝了当地 特有的 糍粑、米酒 等小吃,当然,还免不了逛书店、遛旧书摊。如此这般,我们或在城内转悠,或聚在房间闲谈,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天。

大约是到汉中市的第四天午后,从西安托运的行李,终于经由阳平关运抵我们下榻的旅社。大家都很高兴,估计一两天就可离开汉中前往安康了。可是谁知经查点行李,竟少了一件,而这丢失的一件,偏偏是我的一只书箱!我十分焦急。书箱里所装的百多册古典文史类书籍,可是我读书期间节衣缩食买来的呀!周君劝慰我说:不要着急,他们正在和西安火车站联系,不会丢失的。晚间,领队告诉我:经电话联系,行李在装运时漏掉了一件,仍在西安车站,他们马上发往阳平,明天就可到站,只好由你自己去阳平关领取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好在书箱没有丢失,还能如何呢?我决定第二天搭乘长途汽车去阳平关。

次日一大早,周君送我到西关汽车站,叮嘱我路上要多加小心。这一次虽说搭乘的是辆轿子车,路况也较前几天好了些,但我总觉得车似乎开得太慢——也许是我心情焦急的缘故吧,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才到达阳平关。下了汽车,又步行了两三里方抵达火车站,我直奔车站货运处,询问西安站是否发来一只木箱。站方回说木箱已到,但要看我的证明。我拿出随身所带的户口迁移证给他们看过后,确认无疑是我的东西;然而又说:你须交付托运费,不然就不能提货!离开西安前,家中倒是给了我几十元钱做路费的,但是一路上买吃买喝已用去了一些,来阳平坐汽车又花了几元,口袋里只剩下二十多元。估计托运费不会太多,转回汉中买车票也不会成问题。我既是专程来取书箱的,还能犹豫什么,先交托运费,取出书箱再说吧。

付过十多元托运费后,我去站房取箱子。这原是一只装货用的旧木箱,里边装满了书册,少说也有百多斤,离汽车站还有几里路,我如何搬得动?无奈,在站外觅来了一辆牛拉架子车,讲好两元钱送到汽车站。就这样,小牛拉车在前,我紧跟其后,待到汽车站时,已是下午五点多了。

我立即去票房买到汉中的车票。票房回答说:今日无票,明天有车,你的木箱要起票!简短但生硬的话语,使人很不愉快。然而,不起票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让汽车运,这么重的箱子怎么到汉中?起就起吧!天哪,一过磅,又是十元的运费!我毫无办法,只有从口袋掏钱,照付不误了。惨兮兮的我,此时兜里只有不到两元钱了,明天的车票是无法买到手的了。

怎么办?面对走出校门、跨入人生的这第一道难题,如何解决?我走出汽车站,在公路边踱来踱去,低头思索。路上已经很少有行人了,身边猛然驶过来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迅即离我而去。我抬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货车,心想:不知要翻过多少座山、越过多少条河沟,才能走到汉中市。这之间有多远?我不知道。但汽车尚要行驶数小时,路程至少也有三四百里吧?在这儿呆一夜?住何处?明天仍然无钱买车票,又该怎么办?踌躇再三,看来除了走回汉中市,已无法可想了。与其在这里(还不知在何处)混一夜明天走,还不如现在就走呢。天色慢慢暗淡下来,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我拿定主意:马上就走!我随身只带了一只挎包,一把雨伞,虽是轻车,却不是熟路。然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不能犹豫了,什么也不能想了!我毅然迈开了走向汉中市的第一步!

沿公路东行,不几里就进入山间。公路顺山势而筑,蜿蜒向上,不过坡度较缓,走起来也绝不费力。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山色溟蒙之中,我孑然一身,踽踽而独行。无人对语,无事可想,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只还躺在阳平关汽车站的书箱。记得那里边有一套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关汉卿戏曲集》,上下两册,书名由田汉题签,封面关氏画像则是画家李斛所作。这套书是我读高中时在西安钟楼新华书店买得的。我很喜欢关汉卿的剧作,特别是剧中的唱词,那简直就是诗,比如《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第四折,关公引周仓上场所唱的【双调】,一为《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还有紧接着的《驻马听》: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 。破曹的樯橹一时绝 ,鏊兵的江水由然热,好教我情惨切!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默诵这些唱词,不禁又联想到苏轼的《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关作中的意境,不正是从苏词化出的么?……

陡然,一只毛茸茸的小野物迅疾从我眼前横穿公路而过,一头窜进乱草丛中,不见了踪影。这突如其来的惊扰,打断了我对书的美好回忆,也使我顿时产生了几分恐惧。我下意识地紧握伞柄,呆呆地站立着,四处张望。萧瑟秋风迎面吹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朦胧的月色,朦胧的山影,朦胧中,蒲松龄《聊斋志异》里那些狐鬼出没的情景,出现在我的脑际 。我平素虽不相信有什么鬼神,但此时此际,却完全陷入到阴森可怖的境界。迟疑片刻,我赶紧挪动脚步,急速前行。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跟在后面,不敢回头。心跳显然加速了许多,连气也不敢喘,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奔。一直到拐过两个山湾,走到路边一间茅屋前时,才稍稍放慢了步子。我本想在这有人家的地方稍事休息的,然而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袭来,竟然没有暂停片刻的勇气,如同惊弓之鸟,几乎是仓惶地逃走了。

夜已深。寒气向我袭来。在这阒无人迹的山间公路上,我一阵小跑也似地向前趱行。我极力想摆脱这尴尬的境遇,强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是那山谷的风,清醒了我的头脑。思绪又回到了那只书箱上。记得书箱里有一本精装的《普希金文集》,那还是我读初中时买下的呢。中学时代,我最喜欢读诗。那时学校经常举行文艺晚会,小操场四边高高地挂着几盏耀眼的汽灯,同学门搬着长条课凳围坐成一圈。记得有一次我还朗诵了诗人李季《生活之歌》的片断呢。我爱新诗,也爱旧诗。书箱中既有李季、闻捷、公刘、梁上泉、顾工、邵燕祥等人的新诗集,也有《李太白集》、《杜工部集》、《古诗源》、《稼轩词编年笺注》等古代作品。大约因为是在山间行走,即所谓触景生情吧,我不由又默默地背诵起日照香炉生紫烟横看成岭侧成峰一类有关山的诗篇来了。一时间,沉浸在诗歌天地中的我,不仅忘记了疲劳,连疑神疑鬼的惊惧感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由于精神不再那么紧张,走起路来感到轻松多了,就连山间流泉的哗哗声,此时听着也觉得竟是那样的美妙悦耳。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是呵,山间一片青翠,没有什么污染,那清洌的碧水既可濯足,又可洗缨,难怪历史上有那么多的高人隐士愿与青山结邻 、绿水为伴呢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无言。当年陶靖节先生不是曾向往和赞美过这样的生活吗?然而,当她一旦流出山涧,进入平原,掺入人世间的喧嚣尘滓,便很可能变质变味 。不过,古人似乎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源清流洁,本盛木荣。所以要正本清源。呵,原来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之中,竟也蕴涵着耐人寻味的哲理呢。

正当我信马由缰、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时,又走到了一家农户门前。这是三间石板房,离公路一二十步,屋前横七竖八地插着一圈木桩,围着一小片菜蔬;屋子的一端搭盖着低矮的茅棚,大约是鸡舍猪圈吧。这里避风,又有人家,我何不在此休息一会儿呢?于是便向门口走去。木门紧掩,门槛虽不甚高,而两边的石门墩却不算小。我坐在一旁,两手拢进袖中,伏在双膝上意欲小憩片刻。四周遭一片阒寂,此时的我,仿佛置身于远古杳无人迹之处。也许是过于疲倦了,我竟然很快就入睡了。大约过了几十分钟,——谁知道呢,如果不是近旁的鸡们开始啼叫,我或者还要继续睡下去的吧。鸡声催人起。估计离拂晓近了,该动身走我的路了。西晋刘琨有闻鸡起舞的佳话,我一介书生,无剑可舞,举起伞柄,活动活动倒也无妨。我边走边舞(准确地说应该是),不禁暗自发笑。假如是白日行路,他人见我如此这般的动作,不讥为神经病才怪哩。

仰望天空,晨曦初露。山间的黎明来得真快,转瞬间已见霞光映照在阳坡面的山峦顶端。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我深深地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潮乎乎,甜丝丝,为我生平所未曾经历之感受。公路两边的山愈低愈缓。山路原有尽,心随平野宽。眼前豁然开朗,我猜想应该进入到沔县县境了。周君祖籍长安,迁居沔县已历多年,曾多次同我谈起家乡的山川风物 ,我亦心向往之。前两次是乘车而过,行色匆匆,浮光掠影,仅窥其大貌而已。如今徒步经行其间,正好饱览其秀色。沔县虽不能说是平畴千里,但尽可骋目远望。早稻早已变作人家的盘中餐,而晚稻则陆续等待农家收获。稻田之中间有荷塘 。这一季节自然看不到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 ,眼底只有那留待听雨声残荷。然而正是在这残荷之下,却藏卧着白嫩如玉的莲藕呢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已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 ”我一边默诵周敦颐的《爱莲说》,一边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远方 。只见远处一片水面上,飞起了几只水鸟,令人又想起王维的漠漠水田飞白鹭、杜甫的一行白鹭上青天”……

徒步独行,浮想联翩,倒也好消磨时间。然而说真的 ,一连走了十几个小时,加之又饥肠辘辘,速度比昨夜慢了许多。中午十二时许,公路两边人家渐多,来往的汽车、自行车以及挑担卖菜人也显然增多。原来沔县县城到了。我放慢了脚步。街道(其实还是那条公路)两旁小吃摊上,摆着花卷、包子、米面、蒸糕之类的吃食,摊主见有人走近,便连忙吆喝几声,殷勤地招徕顾客。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不曾有食物下肚的我,谗涎欲滴,无奈囊中羞涩,只能以一元钱买来两个烧饼聊塞饥肠。在路边,我向一老者打听路程,据云离汉中只有几十里路了。

人在饥饿时,两只小小的烧饼也很管用;加之得知去汉中不很远了,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然而,想象总难跟上事实。精神松懈之馀,倒霉的脚却使不上劲。原来出山以后的公路,多由小石子铺就,我的脚已打起了泡,踩在石子上,便火辣辣的疼。此时什么浮想也没有了,整个心神都凝注在脚底板上。疼归疼,路还得一步一步走,因为我明白走一步便离汉中近一步,不走,又将如之何?于是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那姿态与跛者庶几近之。我第一次感受到举步维艰的况味。

夜幕又悄然降临到汉中盆地。远处的山峦渐趋模糊以至全然隐去。天知道,这一个下午,我究竟走了多长的路!看来今晚恐怕难以到汉中了!不远处,几盏昏黄的灯光,吸引着疲惫不堪的我。走近一看,街道(其实仍然是那条公路)两旁有数十户人家店铺,但多已关门闭户,路上也没有行人的踪影。左边路旁几间门面前,有一处用几根木头撑起的席棚,棚下有一长条木板桌,桌边放置着三两条矮长凳。我猜想,这是白天卖茶或小吃的地方,不过此时已人去棚空。我便坐在长条凳上寻思今夜如何度过。何不就地取材,就在这长凳上歇息一夜呢?谁知我刚刚躺下,忽然有一束手电光照在我的脸上,随之一声喝问:谁?干什么的?还没等我站起,那人已走到跟前,接着追问:你是干啥的?晚上在这做啥?我不敢怠慢,急忙简要地说明到此的原委。那人问:你有没有证明?我赶紧掏出户口迁移证、粮食关系,毕恭毕敬地递给了他。那人看过之后,说:你跟我来。随即将我领到紧靠棚边的一家旅店,对服务员说:给这人安排个房间,明天一早让他走就是了。灯光下,我打量了那人,大约是镇上的干部吧。我很感激这个甚至连一面之交也说不上的陌生人,使我在这小镇(事后才知道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褒城驿)的小店里舒舒服服地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草草地洗了把脸,告别了一生难忘的小镇。走过褒河桥,我几乎是一路小跑,九点多就到了汉中市西关。说也巧,迎头正好碰上了周君。周君问 今天班车怎么这早就到了?我没有作正面回答,只是说:带钱没有?先给我买饭!走进一家饭铺,周君为我买了一大碗面条。我头一句话是:一言难尽!然后叙述了我步行返回汉中的经过。我流了泪,他眼圈也红了。周君默默地听着,说:你也太大胆了!那一带近年还出过抢劫杀人的事哩!饭后,我们一起去汽车站,取回了那只早在前一天下午就已运到的书箱。

两天后,我们一行离开了滞留多日的汉中市,向最后的目的地安康进发。

分类:一粟文抄
?次阅读
 2007-01-18 10:55